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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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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伴

翌日,天氣晴好。

一大早便有幾只海鳥“呱呱”地叫著落在船上歇腳,將鹿鳴從睡夢中吵醒。

她打著哈欠,略洗漱了便來打明心的艙門。

明心方打開門,她便擠身進來去桌上找尋,口中道:“昨日太過困倦,我的小石頭竟忘在你處……嗯?我的石頭呢?你收起來了?”

她桌上桌下找了個遍,確定沒有之後便定定看著明心,伸出手來道:“我的石頭呢?還我。”

此事說來卻是話長,明心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
鹿鳴看他不作聲,又將手向他面前伸了伸:“我的石頭!”

明心笨嘴拙舌,半晌才勉強說道:“石頭……不在了。”

鹿鳴瞪了眼道:“在哪裏?還我!”

明心看了看門外:“……帶走了。”

鹿鳴一時氣結,上前扯了明心的袍袖輪番用力抖一抖,卻什麽都沒抖出來,便又上手去摸明心胸口衣襟,嚇得他後退幾步道:“蕭姑娘不可!”

鹿鳴上下打量他道:“丁牧拿了我的灼海珠,莫不是你眼紅了,也想搶我一顆珠子不成?”

明心道:“我當真不曾藏匿,它……是回去原來的地方。”

鹿鳴疑惑道:“原來?原來哪裏?難不成它長了腳,自己走回神仙谷了不成?定是你混說!”

說著她又奮力去抖明心的袖子,抖了一會兒想起什麽來,丟開明心走上甲板去,只聽她大叫道:“鬼呢?我的冤死鬼呢?怎麽都不見了?!”

明心只得也走上甲板,正看見鹿鳴叉腰站在船帆下仰頭望著桅桿,便開口道:“那位姑娘歸去了地府,石頭,也一並帶走了。”

鹿鳴看著他道:“依你之意,那石頭竟是地府之物了?”

明心點點頭。

鹿鳴就地一坐,抱了胳膊道:“雖說你平日裏極少說謊,但也無法擔保今日全是真話。那女鬼許就是被你捉去了,我那石頭說不得便被你藏匿起來。我勸你快快交出來,否則,一旦我轉了念,那大雪山你就自己去罷!”

明心道:“我從不說謊。”

鹿鳴歪頭瞪了他半晌,見他十分坦然,心裏終歸是有些相信他了。

她拍了拍甲板長嘆一聲道:“我的寶貝,就這麽沒了。還有那女鬼,好容易有個有趣之人陪我說一說話,也沒了。小和尚,都是你害的!你賠給我!你不許再躲進船艙閉門不出!這船,是我的!是我的!”

明心無奈道:“若你實在無聊,我陪你下棋便是。”

鹿鳴瞪眼道:“不只下棋,你要開口說話,我做什麽你都得陪著!除非你將那寶貝連同女鬼都賠給我!”

明心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妥,但又口拙,一時不知如何應答。

鹿鳴拿了兩根魚竿道:“今日天氣晴好,你先陪我釣魚。”

明心道:“出家之人不可殺生。”

“既如此,”鹿鳴四下裏找了找,只翻出一截蠟燭來,她隨手將蠟燭掛在魚鉤之上,拋入水中,“你便試試能否在海中釣上一團火來,好將你這蠟燭點燃罷。”

明心只得接過,在一旁持了魚竿而坐。

鹿鳴自己掛好餌拿好釣竿,認真釣起魚來。

今日運氣甚好,她一上午收獲頗豐,不只釣到好幾條大魚,還釣上一只大海龜來。

只是她近日吃膩了魚,每次釣上來都只是歡喜欣賞一陣,便又扔回海裏去了,便連那只大海龜,她只在那龜殼上拍了一陣,說句“年歲不少了,這麽大!”便也給扔回海裏去了。

明心那魚鉤自然是釣不上魚的,他只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坐著罷了。

快到晌午時,鹿鳴釣上一只約有三四尺長的大魚,這魚長得皮若糙石,魚頭巨大,口中滿是獠牙,形狀又醜又怪。

魚兒尚在甲板上亂跳,鹿鳴便湊上前去細看,一面看一面嘆:“世間竟有這樣醜怪的魚!”說著便伸手去捉。

冷不防那魚背之上的背鰭異常尖利,如鋼針一般在鹿鳴手上紮了一下,鹿鳴“嘶”了一聲,低頭一看,手上竟被紮得冒出了血珠。

那魚更加拼命翻騰跳躍,只聽“撲通”一聲,它竟又跳回海裏去了。

明心擡頭看見鹿鳴正低頭望著手指發呆,便問道:“怎麽了?”

鹿鳴道:“手紮破了。”

話音方落,明心便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。

只見鹿鳴緩緩將手擡起,舉在空中。

明心疑惑道:“你做什麽?”

鹿鳴輕笑道:“沒了幽靈鯨坐鎮,只怕我這血能引來些妖魔鬼怪罷!反正漫漫長日無事可做,索性再招幾個孤魂野鬼來,同我說說話。”

明心起身到她面前,將她手臂扳下,按住她的手止血,面容嚴肅道:“莫要胡鬧!你可知,有我在此,尋常鬼怪並不敢來,若當真招惹了妖魔,只怕也是法力高強難以降服的!”

鹿鳴也不掙紮,笑嘻嘻道:“怕什麽,小小妖魔你我二人還降服不了麽!小師父,你說,你的血液有凈化之力,我的血液卻能招引妖魔,若你我二人血液混在一起,不知會怎樣?”

明心專心捏了她的手止血,也不答話。

過了一時,流血止住,明心這才松了手,卻發現自己手上也染了不少血跡,血跡雖幹,淡淡香氣卻依舊縈繞鼻端,揮之不去。

鹿鳴見他望著血跡發呆,便將手伸到他面前說:“你嘗一嘗,大補,真的!多少妖魔求之不得的東西,莫要浪費了。”

明心偏頭推開她的手。

她便又將手舉在半空道:“還有些氣味,散一散,妖魔鬼怪聞一聞罷。”

明心無奈嘆氣道:“我陪著你便是,你莫要再生事了。”

鹿鳴聞言大喜,自己在手上舔了一口,馬上“呸呸”地吐了幾口道:“這血染了魚腥味,不好吃了,洗了也罷。”

兩人又一路垂釣到了下午,大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,鹿鳴往明心身邊挪了挪,扯了明心寬大的袖子遮在頭上擋太陽。

漸漸再無魚兒上鉤,鹿鳴枯坐得久了,打起瞌睡來,她如小雞啄米般點了半天頭,終於身子一歪,靠在明心身旁睡著了。

明心睜開眼來,正欲推開她,卻看見她扯了他的袍袖睡得正香,她的臉蛋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,嘴角猶帶著一點口水,手中魚竿搖搖欲墜。

明心是心無塵念之人,見她熟睡也不便攪擾,只小心替她將魚竿收起來,由著她沈沈睡去。

直到日頭西沈,海面的風漸漸地涼了,鹿鳴這才悠悠醒轉來,她坐直身子打個呵欠,從懷中摸出兩個餅子,遞給了明心一個,兩個人就著漫天的紅霞將餅子啃了。

是夜月明星稀,海面亮得如同白晝,甲板上涼風習習,鹿鳴十分愜意地枕著胳膊躺在甲板上望著天空。

她日間睡得久了,晚間失了瞌睡,大半夜將明心拖出艙房來陪她賞月。

月色雖好,明心卻只會在一旁默默打坐,任她東拉西扯也不答話。

她倒也不生氣,一個人看到月亮西沈方才迷迷糊糊睡著了,明心無奈拿了一床被子與她蓋上,自回了艙房。

一連數日,天氣都十分晴朗,海面頗為平靜,兩人便日日垂釣。

有一日,鹿鳴釣上一條大的八爪魚,她歡喜地跳上前,扒拉著那八只糾纏交錯的爪子細看,卻被那魚驟然噴了一臉一身的墨汁,氣得她直跳腳,結結實實將那八爪魚拍打一頓扔進海裏去。

見她狼狽,明心不禁笑了一笑,因此也被遷怒罰去為她洗衣。

還有一日,她沏了一壺香茶,正一面美美品飲一面閑釣,冷不防一條大魚上了鉤,瘋狂拖拽魚線,猝不及防下她竟被那魚拖下了水。

她又不識水性,匆忙中避水咒也未曾捏得,直掉入海中喝幾大口海水。

明心不過走開一會兒,回來便看見她渾身滴著水爬上船來,也是驚呆了。

到了晚間,鹿鳴一時要下棋,一時要看星星看月亮,更或者去夜釣,明心也都由著她。

明心向來性子極好,不管她如何心血來潮如何胡言亂語,他只波瀾不驚由著她去,如此倒也頗平靜了幾日。

再其後,兩人又遇了多日的風暴。

海水變得昏暗渾濁,大雨傾盆而至,狂風卷著海浪翻滾起一片片白色泡沫,小船在風暴中如一片飄搖的樹葉。

鹿鳴被船晃得頭昏腦漲,她有氣無力地趴在明心艙房的桌上,望著搖搖擺擺幾欲熄滅的燭光不斷哀嘆。

明心盤膝坐在床上誦念經文。

鹿鳴叫道:“你的佛祖究竟肯不肯保佑你?這船搖晃得,我小命都快沒了半條。”

明心淡淡道:“不要混說。”

鹿鳴長嘆一聲,只能繼續趴在桌上捱著。

其後她更拿出多日不用的天蠶繭,掛在明心艙房內待著不走,日日對著昏暗且搖晃的船艙嘆氣,默默聽著明心誦經。

待到風暴終於過去,天氣再次晴好,海面上的風卻漸漸涼了起來。

隨著兩人一路向北,海風一日涼似一日,終至冷冽了起來,鹿鳴二人也漸漸換上了棉衣。

再往北去,二人說話時,口中都開始哈出了寒氣來。

這一晚正值朔月,天氣晴冷,繁星漫天,莽莽星河橫貫空中動人心魄。

鹿鳴拖了明心坐在甲板上看星星,冷冽的風吹得她幾乎流出眼淚來,她裹了一床被子,往明心身邊擠了擠道:“一路走來數月,夜間當屬此地最美,只可惜,美則美矣,忒冷了些!看來,以後怕是不能再同你出來看星星了。”

明心道:“若你不怕冷,我自是可以再陪你看的。”

鹿鳴吸了吸鼻子,又裹緊了些被子,道:“太冷了,看不得了。”

兩人默默坐了許久,鹿鳴小聲嘟噥道:“可惜……你若不是和尚多好,我便可以去求師父嫁給你,天天叫你陪著我。”

明心聞言一滯,勉強笑道:“莫要胡說。”

鹿鳴粲然一笑道:“隨口一說罷了。”

說著她又往明心身邊擠了擠,自去數她那第一百零八遍星星,迷迷糊糊中睡去了。

天氣太冷,明心不敢再放任她睡在甲板一夜,只得將她用棉被裹嚴實,抱回艙房內放在床上,又將自己那一床被子也拿來與她蓋上。

燭光下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看四周,嘟噥了句“好暖和”便再次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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